由于西方宗教于某种程度上,以及某种语境或条件下(对上帝的信仰和教会的认同),对于个体之价值、能力和责任的肯定,加上有古希腊奴隶主民主制的“前缘”,因而西方社会逐渐开展出了今天人们所熟悉的民主制。随后,基于世俗化走向,西方的民主大体上就不再有宗教的“包袱”,更多是基于公正、平等、自由、人权之类的所谓普世理念和伦理。

反而,在西方现代化的过程中,宗教界实际上对民主不见得很乐观及欢迎,其态度若非抗拒,就是相当保留。毕竟,虽说早期曾有过王权和教权(罗马天主教会)之间的矛盾及冲突,惟中世纪以后,欧洲各国王权著实和教界“合作”得颇紧密、顺畅。特别是新教改革之后,各国(尤其北方)的教会往往为世俗王权所掌控或主导而沦为“国族化”,如英国即是个典型。

职是之故,民主若对王权有威胁的话,那王室和教界之间可谓唇亡齿寒的关系。是以,教界普遍上支持王权而反对民主,尤其是众多民主人士倾向的共和制,是不奇怪的。毕竟,缺了作为支柱的王室之认可和保护,宗教可能会在政治风暴中摇摇欲坠也,更甭说法国大革命早已证明了这一点。

质言之,在中世纪,王权需要宗教意识形态来树立本身的统治权威,到了近现代,宗教则反过来需要投靠王权来保障本身的地位。

回看其他社会现代化的经验,比如中国、韩国、越南等,的确,王权的倒塌著实对儒教有相当大的冲击,甚至可谓“失去了躯体”。相比而言,由于王室尚存,虽二战后只不过更像英国王室那样沦为“象征式”,然神道教确实在日本社会还算蛮主流的一道传统,甚至与国家的典章制度依稀相干。当然,有时候某些王权未必热衷于宗教,如伊朗王室便是,其反而被民间的宗教激进人士所仇视,结果被推翻了而建立有点吊诡的“宗教共和国”。

辗转到了21世纪,由于各种现代建制和机制如交通、传媒、资讯工艺、管理系统等的发达,甭说,今天即便王权仍健在的国家,宗教也未必需要仰赖它们的保护了。

在更理性化的制度保障之下,许多宗教自行组织成跨国“大集团”,借用各种现代方便而发展得甚好。同时,宗教也越来越了解民主化的好处,即与其仰赖自上而下的王权,不如深耕民间,加大教会的民情和民意基础,甚至可由此发展出更强大的政治影响力。

惟当然,民主化对宗教也可能是双刃剑,毕竟民主作为现代理念,其根本的价值取向和演化逻辑之一就在于启蒙、促进、保障人的自由和自主权,而某些宗教似乎不认可人有不信仰宗教,乃至脱离宗教的自由和权利。如何在民主化之际确保本教的至高精神乃至制度权威不受挑战,诚是某些宗教的两难。

郑庭河

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